第一首 二手烟 《二十四首恋歌》

序。

二十四,是她的年纪。是她和他,从遇见到结束的二十四个季。

二十四首恋歌,刚好占满她,最美年华里的那六道光阴。

每一首,都是一个故事。或关于爱。或关于恨。

或关于逃遁,或者寻觅。

或关于青春懵懂的一点疼。

或关于沉溺的快感和抑郁。

回首再听,唏嘘不已。爱已成风,捻一撮飘絮,不过是浮浮沉沉,扑朔迷离。

 

 

 

唐浅恩,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木燕夕不止一次地问道。

食指和中指间的那根香烟,屁股的火星忽明忽暗。灰色的烟雾氤氲出怪诞的形状,一团团,时时变幻,就像它背后那张化了妆的脸。

唐浅恩一只手撑着头,眼神聊奈地游离在刷成灰色的墙壁上。

已经有新的黑色的头发长出来,在染成栗色的长发中,时隐时显。特别是当她用手抓头发的时候,根部的黑色更加明显。

墙上有一面镜子,刚好照到她的脸。她的眼神满不在乎地掠过镜中的自己,开始狠狠地拨弄自己的头发。

她把后脑勺的黄发拨到侧脑,想要掩盖露出来的黑色。可是,转过头,发现后脑的头发像被揭了被子一样,露出大片黑的底色。

她烦躁起来,把烟搁在烟灰缸上。双手抓起头发,把它扎成马尾状,然后转头左右看看。

黑色已经盖不住了。她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后干脆放手,她又坐回椅子上,还原刚才的姿态。

她拿起未抽完的烟,放进口中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木燕夕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了。

看不见也罢。看了,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木燕夕心想。

黑色的指甲油,已经有些脱落。唐浅恩从抽屉里拿出指甲油,开始专心地涂起来。好像根本没听见燕夕的话,或者,根本就没有燕夕这样一个人存在一般。

唐浅恩,你到底想怎样!

木燕夕不耐烦了,夺过唐浅恩手中的指甲油,看着她道:他都要结婚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反应呢!

唐浅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在怪她抢了她手中的指甲油。她没有说话,没有发怒,也没有回抢。只是移开眼神,开始研究自己的指甲的颜色起来。

或许你是对我,我不应该染黑色。红色,对,红色怎样?红色代表celebration,正好。她看着木燕夕,脸上竟然还有一丝开心的笑。

木燕夕气急败坏,眼前这个装疯卖傻的唐浅恩,现在是痛到了极点了吧。她无奈,把指甲油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决定不再管她了。

和唐浅恩做了六年的好姐妹,她太了解她了。说真的,有的时候,就连木燕夕自己也想一把掐死她。

唐浅恩死要面子,虚荣,爱争强好胜,敏感多疑,有时候真的是很不让人待见。信抛下她同别人结婚,燕夕心里有时候暗暗觉得这个古怪的女人罪有应得。

可是,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木燕夕却从没想过和她绝交。她知道,浅恩尽管是个矛盾的综合体,可本质上她其实是善良和单纯的。她只是不知道怎样去表达她的关心,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微妙复杂的感情。

她们之间闹过很多次矛盾,也冷战过。在一起的时候多摩擦,不在一起的时候又想念。虽然她有很多缺点,燕夕还是想要保护她,做她的好姐妹。

对于这次信和浅恩之间的是非恩怨,她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她清楚浅恩对信的残忍,又深知她对信的深情,就像她了解信是一个值得得到幸福的男人一样。

哎,唐浅恩,你真是一个坏蛋,大坏蛋。把我也弄得这么纠结。燕夕恼了。我走了,我不管你了。

唐浅恩还在涂指甲油。在还未完全脱落的黑色甲油上面,覆盖一层刺目的红色。她染指的技艺不好,指甲表面一点都不光滑,看上去真的好丑。

黑色,代表沉默。红色,代表什么?喜悦?鲜血?代表的是,一个人的狂欢?一个人,在深深的苍凉和寂寞中,肆意的喧喊?

木燕夕离开时,门发出砰的声响。唐浅恩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涂着她的指甲,不时地伸开五指,放到眼前端量欣赏。

小指被搁在烟灰缸上的烟头烫伤了。刹那间,针刺般的灼痛感,由无名指传到心脏,刺激一直麻木着的她。她捏着小指,那一块皮肤迅速红肿起来。

呵,你还有感觉啊。她嘴角一歪,逼出一道邪恶的笑,那是她一贯嘲讽的表情,一面右手狠狠向那小指捏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枯黄干燥,皮肤暗淡,眼线晕染到了眼角。这个形象,就像电影中,落魄的大龄舞女。

她明明还很年轻,可是她的心,却已经老了。她憎恨镜子里面的自己,厌恶她的眼睛鼻子,厌恶她的脸,她的头发,厌恶整个的她。

她厌恶镜子中的这个人,去招惹了他。厌恶她把他赶走,现在却又疯狂地想念他。

她点燃另一只烟,放进嘴里。以前和他一起去餐厅吃饭时,最讨厌别人抽烟。可是现在,她竟然喜欢上了烟雾在七孔里萦绕的感觉。

那烟雾,虽然现在还会让她有厌恶的感觉。可是,每抽一口,每呼吸一次,她都觉得,自己的肺部聚满了有毒的小颗粒。想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毒气蚕蚀,她会不由自己地放声大笑,好像在享受鸦片带来的畅快一般。

她想,她死掉了,他肯定会后悔的吧!—这就是她的精神鸦片。

他肯定会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老天把她还回来的吧!她想象着,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他失魂落魄般地扑过来,脸痛苦地扭曲着。他狠狠扇自己巴掌,求她原谅。

而她的灵魂,会轻盈地升起来,俯看着还在泥淖中挣扎的他。那时,她已不再被这沉重的爱情枷锁束缚。她不再悲伤,也不再哭泣。没有喜悦,也没有遗憾,更没有恨。

她会释然,会嘲笑世人的愚昧。她会远离他们,让他们永远在苦海里悲悯吧。

 

 

折回床上,戴上耳机,唐浅恩闭上了眼睛。如果说这是她悲伤的时候,自我舒缓情绪的方式,不如说,她是故意沉溺于这种阴郁粘稠的情愫中,不愿抽身,不忍离去。

每当她塞上耳机的时候,她就已打定了主意,让痛在体内生长,蔓延。她想听见,酣睡的痛苦被唤醒时,那一声清脆的伸唤。

在她的手机里,只能找到那些忧伤的旋律。曾经因为这样,信总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说教。

…要乐观…要阳光…看见没有,要这样…不要整天都听些靡靡之音……信扯着自己的脸颊,肆无忌惮地笑着,给她作示范。

她只记得在那棵大榕树下,他海贼王般夸张的笑脸,和透过密林倾泄到他脸上的朗朗光斑。还有,他说要做一个歌手的那句玩笑,或者誓言。说要推翻她的最美的歌是忧伤的歌的论调。

 

原本牵手用的手指 如今只能双手合十

祝福着他和她开始 总是悼念你的遗失

啊 啊 爱有时像二手烟

啊 才刚熄灭已蔓延

啊 啊 就当成过眼云烟

啊 只会熏红了双眼

 

还担心感情一停止 他的心要如何维持

如今见一面都奢侈 你只是他部分往事

啊 啊 他的爱像二手烟

啊 抽完很快已蔓延

啊 啊 太容易散开的烟

啊 让人没有勇气点

啊 啊 爱有时像二手烟

啊 才刚熄灭已蔓延

啊 啊 就当成过眼云烟

啊 只会熏红了双眼

 

他的爱像二手烟,抽完很快就蔓延。他的爱,是太容易散的烟。

明明知道会受伤,可是她却偏偏上了瘾。只能活在烟雾里,活不在他的爱恋里。

这歌词,放佛在倾诉她和他的事。如果一首歌,记录一个故事,封存一段时光,那么,会不会有那么一首歌,当她按下播放键的时候,就像打开了能够穿梭时空的瓶子,飘出一缕迷魂的烟,能轻易地,就将她送到早已泅渡的彼岸。

她曾问自己,何为会迷恋悲伤的歌曲,为何不能像他一样充满阳光和朝气。现在,她明白,原来悲剧是无药可治。她的人生或许只配有这样的背景音乐。

她听歌有个习惯,会试着听出每一句歌词。她曾说,只有那样,才会真正领会一首歌的意境。旋律会放大歌词的情绪,而歌词则给旋律提供一个情景的基点。只有旋律和歌词配合默契,才会创造出和谐的天籁,才能唤醒听者心中酝酿许久,却怎么也缠绕不出形状的心情,引起令人惊叹的共鸣。

那个下午,在那个叫作茗章的书店,当她缓缓道出这番话时,她没发现,眼前的那个陌生男生脸上的表情变幻。

那个男生诧异,这个看似简单清纯的女孩,对音乐竟有如此纤细敏锐的感官。那一刻,他的薄唇弯成了一道彩虹,心里有一种叫作欣喜的情绪在升腾。

他在书店逗留了一个下午,鬼祟地跟在她的左右,偷偷地留意她看过的书,看她时颦时蹙的专注神情,忍不住心生满足。

他被她吸引了,好象她处在一个巨大的磁场中央,而他就是那颗渺小的图钉,只能忘掉自己,随身附和。

煦暖的阳光,倾泻在他的身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他将手中的音乐碟放上桌面,轻轻推到她的眼前。

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帕蒂·史密斯的歌吧。

她抬头,他对她笑。她也笑了。

她手上拿着的那本书的封面,正这位朋克教母。他怎么会随身带着她的专辑?

有时候,相遇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巧合。然后,一切缘深,或者缘浅,都由此开始。

 

 

 

 

第一首 二手烟 《二十四首恋歌》》有2个想法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