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首 不要说话

千里之外的城市,那个女孩,拥有一张和唐浅恩一样的脸。

可是,她们却很不一样。

“采儒,你说都要结婚了,为什么友哲还丢下你一个人跑出去玩?”何采儒的朋友道。

“单身了二十几年,突然要结婚,肯定需要时间和空间的。现在很多人不都会在结婚前夜举行最后的单身狂欢夜么?”何采儒挑着画册上的婚柬,悠然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那些真那么迫不及待地去狂欢的人,不是真的想结婚的人。即使结了婚,以后也会出轨。因为去狂欢就说明害怕结婚,或者不想结婚。或者,根本就不爱他的老婆。”

“人的心,始终是有隔阂的。你不可能强求把对方心里的每个缝隙都占满。别人不是说,爱情就像手里的沙,握得越紧,失去的越多么。婚姻也是一样。”

“采儒,你怎么这么看得开。好像结过婚十几年的老女人一样,你的爱情生活得是多无趣啊。你现在这个阶段,应该处在小情人之间的腻腻歪歪才是。”

“所以我说你还没长大啊。不是我老,是感情本质上就是如此。这一刻拥有的,不知道下一刻就会失去。所以,计较太多,反而徒增烦恼。何必敞开心胸,大度淡然些,给你的,你就用心珍惜,要失去的,就不要苦苦挽留了。”

“你完全可以得道超脱了。采儒,你干脆别结婚了吧。阿弥陀佛,高人赶紧上山吧。红尘俗世不适合你。”

“高你个头。”何采儒合起手中的画册,照她的闺密头上一敲。“叫你帮我选,你就叽叽喳喳过不停。”

收回手,何采儒轻叹一声。这么多年,患得患失,终于她让自己在人世乖戾面前,学会了坦然。

小时候,失去了家人。被迫寄人篱下,尝尽悲欢冷暖。后来邂逅俞友哲。让她第一次感到温暖,踏实和安全。

四年的时光,他的敦良温柔,从未改变。但是,她却有意无意,触碰到他眼底,一抹黛色的忧伤。

他不提,她亦不问。现世安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害怕的是,好奇心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害怕的是,握在手中的安逸,会被她不能掌控,不曾见过的惊惧叨扰。

转念。莲花都相似,情短藕丝长。欲望那么多,福份却那么浅。何必将太多的念想,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

要只要,侧身抬手,可以拥他入怀。

她以为自己对生活,对爱情的观念如此,就可以不用再经历曾经那么多失去的恐惧。她所以为的,不知道真的可不可以。

 

这个夜,特别凉,特别长。

应酬完奇艺的人,又将岳泠杉送回家,信的踩足马力,驾车直驱浅恩的小公寓。

一路上,心焦虑。她的生日,他第一次缺席。还在众人面前,牵手另一名女子。

虽然,这些都是她逼他的。可是,心里某处,绞痛还是难以平息。

珠宝店前,车停下。灯饰灿烂,玻光粼粼,店员的笑容亦无瑕。

驻足,精挑细选。转眄移时,一颗剔透的蓝色水晶,灼灼其华。

蓝色的水晶,透明的心。浅恩,就算心早已千疮百孔,可还是想要一层层地,将它精心包装,华丽地送给你。

月转梧桐,树影低垂。书台上,“铸爱”的陶瓷花盆,安静地立在黄色封面的日记本上。

泥土新盖。俞友哲说,等到熏衣草发芽,他便会到她身边,从此不再离开。

灰色系的房间,鲜艳的陶瓷盆。不搭的色系,不同的世界。可是它却偏偏,硬要闯进来。

一个是一个的负担,一个是一个的颓败。

敲门声,惊扰了屋内的空荡。浅恩开门,不想,日夜思念的那人,就站在门外。

没等她允诺,他早已进来,任她抗议的声音,徒劳地落在身后。

“你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出去…”那么多日夜的思念,酝酿出来的,怎么还是倔强如往昔的敌意。

双耳暂时失聪,他不管不顾,直接打开她的衣柜,将衣物扔到床上。

“你想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信对浅恩的吼叫不言不语,依旧我行我素。浅恩疯掉,大叫,抢过他手中的裙子。

他的手终于停驻,薄唇轻启,声音冷魅。“你不能在这里住下去了。”

“什么?为什么?”浅恩惊诧,他怎么会突然叫她搬家。

“记者拍到你了。所以你最好搬家。”心是温暖,是关切,声音却是冷漠得,好像在发最后的通牒。

其实,这套简单的小公寓,他早就看不过去。只是浅恩执意不肯搬走,他才作罢。现在被拍到也好,这样他就不用再看着她在这勉强度日。

“呵!” 浅恩唇边的笑,勾勒出数分嘲弄。“早上开完记者会,现在趁着半夜叫我搬走。呵呵,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知道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危,可那该死的,过强的自尊心,又在胸中燃起了邪恶的火。

看到他和她双双出现在超大液晶屏上,她的手挽著手臂,他的目光对着她温柔。看到他面临记者的逼问,毫不迟疑地将她划定到他的天涯之外。她承认,她是嫉妒了,后悔了。

明明一刻都不能忘记他,却还要一次一次地考验他的耐性,试探他的真心。

信的眉眼遽然易色,愠怒灼赤了脸,表情冷至极点。“唐浅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声音像是因愤怒和生气而爆发了一样,在浅恩的耳朵里轰鸣。她被震撼到了,他又被她刺激到了吧。

唐浅恩。那三个字。连名带姓。一下子,把他和她的距离拉得好遥远。

她攥紧了手中的碎花裙子。他是真的生气了,真的。

“你怎么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你可以侮辱我,但是请你不要侮辱你自己。”

那声音,仿佛不是他的。浅恩抬头,信的脸淹没在阴影里。看着信孤独到凄凉的身影,她再次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丑恶。

终于,她不再发脾气了。每次信大声地朝她吼,她就害怕了。好像一个顽皮的小孩惹怒了妈妈,终于低着头,小手放在嘴里,不再哭闹了。

她那充胀着嫉妒,邪恶,猜忌,疯狂的心,也终于如被刺破的气球一般泄气了。她承认,她是犯贱了。温柔相待不买账,拳脚相加反而变得乖乖的。

其实,她是害怕了。她知道,这就是他的底线了吧。她不再说话了。

看她不再拒抗,缓缓地,信拾起散落地上的衣物,整齐地叠好,放在行李箱里。

“今天先拿点必需品。我明天会再过来给你整理。”

“我自己可以,不用麻烦你。”

简短的语言,仿佛不想和他多说一句。对他的客气,让他心痛。和她之间,已经好多天,都是这样的状态了。

“不要说话。”她的话,他就当没听见。

想伸手去触碰她,可是她已经变成一座沉默的冰雕,还未等到他伸手,寒冷就如刀锋,刺伤了他。

想起昨天晚上俞友哲对她说的话,想起她灿烂的笑。他们今天,应该一直在一起吧。

她的生日,她已经不用他给她过了。他已经被替代了。伸进裤袋的手,捏紧了那个盒子。盒子的棱角,刺进肉里,生生的疼。

你说的,不想再继续。你说的,想要我快点从你身边消失。今天,记者会上所做的,不过是为了你的一句话而已。

即使掌中捧着这颗心,可是还是不要拿出来献给你。那颗蓝色水晶,最后还是隐藏他的手里。

爱一个人是不是应该要默契,但愿你懂得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愿意把匕首,亲手刺进自己的身体里。愿意,在角落里唱着沙哑的歌,再大声,也都是给你。只是,给你。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拉着她便离开了。她没问要去哪里,只是跟在他的身后。

他没戴墨镜,也没戴帽子。经过楼下大厅的时候,保安一直盯着他们。她担心他认出了他,就赶紧低著头,跟在他的身后。没想,他们牵着手离开的背影,还是出现在了保安的手机屏幕里。

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密闭的空间里,连呼吸都让人不知所措。

这一刻,浅恩已经恢复了理智。即使已经宣布了和岳泠杉结婚,但他还是紧张她的。她好想对他说,我不想你走。

看着他安静的侧脸,专注地开着车,连余光都没有分她一眼,她吞回了想说的话,就像吞回了自己的厚颜无耻。她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那阵阵连续的疼痛告诫着她一个事实,她和信已经分手了。

尽管多么的不情愿,浅恩还是告诫自己,不要再多想了。现在想要挽回,已经来不及了。即使信愿意重新接纳她,她也绝不能再带给他麻烦。

那些宣布出去的消息,就像泼出去的水。她不要自己亲手毁掉信的形象,断送他的前程。

反复的心理暗示,竟然让她睡着了。不过和俞友哲出去逛了一天,本来她也已经很累了。

浅恩的头靠着车窗,虽然车开得平稳,但信还是忍不住关心浅恩睡得舒不舒适。

他调整了座椅,又脱掉自己外套,轻轻盖在浅恩身上。

这么久,第一次有机会亲近她。他看着她的脸蛋,最近她似乎变了不少。一头长长的秀发,被干净利落的短发替代。

那天在楼下看到她到时候,他就震颤了。她曾经问他喜欢长发的女生,还是短发的女生。他说长发。现在她剪掉了长发,是很明显地在昭示着什么吧。可是后来,让他更加震颤的俞友哲出现了,一切都那么明显了。

浅恩,俞友哲就是让你变得这么不可理喻的原因么?他修长手指,轻轻扶过她的脸颊,她的脸似乎清瘦了。梦里,眉头仍然深锁着。

车在黑夜里穿行,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明暗交替。

那么多的灯,就像唐浅恩,在他心底留下的深深浅浅,忽明忽暗的伤痕。

以为执著就可共华发,却不知泪已流成河,他在河中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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