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度归档:2015年05月

A Portrait of a Lady

一场见面的开始和结束,总是整个流程中最尴尬的。第一次见Joanna的情形便是如此。那时候是英国的初夏— 如果英国有夏天的话我站在道路旁边的樱花树下等导师来接我。等我进了他的车门,才发现他穿着一身球服。后来才听一个朋友说,我的导师统领着学院的足球队,看着他的身段,还曾想把他也招进麾下。我心里一惊,六十多岁的老头,竟然还踢足球。不过老头这个词用在我导师的身上显然万分的不合适。因为他看起来并没有老头颤巍样子,而且还很帅气,到了这把年纪,仍然保持着匀称和苗条的身形。而且能文能武,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英国绅士。不过他暗红色的车,看上去并不是很干净锃亮。和我之前在樱花树下的揣测相去甚远。不过这反而显示出一个文学教授对物质的淡漠。对于晕车的人来说,车里固有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车里的温度很高,阳光透过摇开的车窗照进来,身上暖暖的,让人一下有了五六月春困的感觉。简单闲聊时,我努力地打起精神。

十分钟后,导师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着鲜艳的红色、带着墨镜的lady端庄地坐在沙发上。她站起来,导师走到她身旁,只听见导师说“Joanna, this is Emma. Emma, this is Joanna.”我的眼神却停在沙发上的那只猫上,怎么也移不开。它养尊处优的样子,远远地给人一种威严和淡漠的感觉。慵懒的眼神半眯着,像在看我,又像没看我。或许是因为之前阳光带来的倦意让我失去了精神和活力的缘故。我的耳朵听到导师的介绍我和Joanna的声音,理智清晰地告诉我当导师说“This is Joanna”时,我该看的人是Joanna而不是那只肥猫。在眼神黏在那只猫身上的瞬间,我的脑袋竟然闪现出了导师和猫新娘结婚时的画面。结婚照上,身着白色婚纱的新娘手捧着白色的花束,头像是一只猫。估计导师也注意到我有点奇怪,所以才问道 “Are you allergic to animals? Cats” 你对动物过敏吗?比如猫?)我赶紧回过神来说 “no, i’m not. I love cats”没,没。我很喜欢猫。),一边心里想糟了又出丑了。

引见完,导师对Joanna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于是Joanna说要带我去她三楼的工作室。她走路非常地小心翼翼,让我不禁揣测她是不是身体不好。那小心翼翼的姿态,让我觉得那根本不是走路,而是正儿八经的移动。在这个被植物包围了的一楼,光线暗暗的,而Joanna还戴着宽大的墨镜,跟人说话时,也没有要摘下来的意思。还有她一袭鲑红色的西装套裙,让我这个从四五十岁都要穿黑麻灰的国度来的农村小女子,着实吃了个大惊。

从刚才她站着的,看着中了她家的猫的魔咒的我的地方,到楼梯处仅仅三步之遥,而我不知道她移动了多少下。我当时没有心情数。她在楼梯旁边没有要上楼的意思。我心里也想,她的确不方便。她说你直接上三楼,到了二楼靠着墙壁有个衣柜,衣柜旁边有个小通道,你直走上去就是了。我记不清楚当时她是怎么用英语说的,不过我的理会能力倒是一点不差。

隔着袜子踩着她家楼梯上编织风格的厚厚地毯,心里一阵舒服。上了二楼,果然是一架比我高好多的衣柜静静地站在那里。衣柜的把手上,还挂着几件我导师的衣服。因为最外面那件暗卡其偏绿的velvet西装外套,我曾在学院见他穿过。只是,那柜子旁边的小通道,怎么可能是个通道?那明明是个狭窄的缝儿。我用迟疑的眼神环视周围是否有其他通道可以通上三楼。我转了两圈,除了通向三个房间的门,还是这个缝儿才可能是Joanna所指的那个通道。透过那缝儿,楼梯不是在那里面么?可是,这怎么过得去,尽管我的身材已经是非常、十分地娇小了。尽管心里各种疑问“what?!这怎么可能?!,我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侧着身体靠近那个奇葩的缝儿。因为这是我仅有的出路。尽管前胸贴着柜子,后背紧靠着墙的感觉很压迫,但是最终我还是顺利地过关了。只是刚闯过一关,又来了个180度的急转弯,而且掉头的空间竟然又被一整架衣服给占用了。等我小心地找好立足之地,安全地站好以后,发现上面挂满了女士的大衣。不用说,这自然是Joanna的。回过头,我立刻想起《纳尼亚传奇》里那个神秘的衣橱。不仅要拨开层层衣服,而且还要时刻警惕危险。我开始好奇三楼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房间是阁楼,屋顶是斜的。靠着墙角堆满了书,但是布置非常的可爱。果然是个教小朋友的地方。沙发、台灯、圆布凳都是鲜艳的条纹图案。还有装饰的壁炉,上面放着各种小摆设。屋里的光线得益于大大的窗口,很明亮。循着窗口往下去,便是她家的花园。从顶上看下去,只见里种满了树木花草,像其他所有英国人的花园一样。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种类。花园的尽头,与房子遥遥相望,是一个漆着灰绿色油漆的小木屋,远远地我看见触地的白色纱质窗帘。看着这个静静的花园,我想象着导师和Joanna两人诗情画意,琴瑟和鸣的惬意生活。

不一会儿,Joanna也上来了。我心里揣摩着,她究竟是怎么上来的。虽然她看上去不是很胖,但是女人到了一定年纪,腰腹上忍不住总是会藏娇的。没多久导师也上来了,手里竟然还端着一杯咖啡和一杯英式早茶。我的心里尽是惊异。他俩儿是故意留着这缝一样的通道,以双双保持优美身材的么?我和Joanna分别坐在沙发上,这时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是芭比色,她画了口红、染了指甲,颜色和她的西装套裙是一个色,搭配得刚好。她仍然带着墨镜,墨镜的边框镶满了细小的钻石,那闪闪的样子让我想起陪同一个朋友在比斯特买的那款施华洛世奇的墨镜。说话的时候,她偶尔摇摇头,我听见她左耳上那个巨大的水晶样的耳环。不会儿她的手动了一下,手臂上的镯子也碰撞出细微的声音,我的目光便又被吸引了过去。此后每次我可以看到不同的,款式时尚的墨镜、套装,还有各种她身上的饰品。

我们聊到乔伊斯和艾略特的《一个贵妇的画像》,伍尔夫的《达洛威夫人》中的手套。聊到意识流和《第一次舞会》的主题。最让我捧腹的是她对白鸽(dove)和普通的鸽子(pigeon)的区分。我说dove给我的印象是衔着一枚橄榄枝,全世界喊“peace, peace”。她说“A pigeon is a working-class dove”。我忍不住重复她的妙语,她端起咖啡对我说,“Don’t quote me when you say it”。她读到《第一次舞会》中的一段人物对话时,突然的声调让我觉得她好陌生。的确如此,我对她的确知之甚少,除了她的容貌和装扮,她书架上摆着的狄更斯全卷,导师新出版的书里的献给部分她的名字,楼梯墙壁上她年轻时候美丽的照片,还有巴黎那家她和导师每年都光顾的、叫做La Philosophie的餐厅,我对她什么也不知道。转身,就像从未遇见。就像十二月的一个烟雾迷蒙的下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