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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Portrait of a Lady

一场见面的开始和结束,总是整个流程中最尴尬的。第一次见Joanna的情形便是如此。那时候是英国的初夏— 如果英国有夏天的话我站在道路旁边的樱花树下等导师来接我。等我进了他的车门,才发现他穿着一身球服。后来才听一个朋友说,我的导师统领着学院的足球队,看着他的身段,还曾想把他也招进麾下。我心里一惊,六十多岁的老头,竟然还踢足球。不过老头这个词用在我导师的身上显然万分的不合适。因为他看起来并没有老头颤巍样子,而且还很帅气,到了这把年纪,仍然保持着匀称和苗条的身形。而且能文能武,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英国绅士。不过他暗红色的车,看上去并不是很干净锃亮。和我之前在樱花树下的揣测相去甚远。不过这反而显示出一个文学教授对物质的淡漠。对于晕车的人来说,车里固有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车里的温度很高,阳光透过摇开的车窗照进来,身上暖暖的,让人一下有了五六月春困的感觉。简单闲聊时,我努力地打起精神。

十分钟后,导师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着鲜艳的红色、带着墨镜的lady端庄地坐在沙发上。她站起来,导师走到她身旁,只听见导师说“Joanna, this is Emma. Emma, this is Joanna.”我的眼神却停在沙发上的那只猫上,怎么也移不开。它养尊处优的样子,远远地给人一种威严和淡漠的感觉。慵懒的眼神半眯着,像在看我,又像没看我。或许是因为之前阳光带来的倦意让我失去了精神和活力的缘故。我的耳朵听到导师的介绍我和Joanna的声音,理智清晰地告诉我当导师说“This is Joanna”时,我该看的人是Joanna而不是那只肥猫。在眼神黏在那只猫身上的瞬间,我的脑袋竟然闪现出了导师和猫新娘结婚时的画面。结婚照上,身着白色婚纱的新娘手捧着白色的花束,头像是一只猫。估计导师也注意到我有点奇怪,所以才问道 “Are you allergic to animals? Cats” 你对动物过敏吗?比如猫?)我赶紧回过神来说 “no, i’m not. I love cats”没,没。我很喜欢猫。),一边心里想糟了又出丑了。

引见完,导师对Joanna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于是Joanna说要带我去她三楼的工作室。她走路非常地小心翼翼,让我不禁揣测她是不是身体不好。那小心翼翼的姿态,让我觉得那根本不是走路,而是正儿八经的移动。在这个被植物包围了的一楼,光线暗暗的,而Joanna还戴着宽大的墨镜,跟人说话时,也没有要摘下来的意思。还有她一袭鲑红色的西装套裙,让我这个从四五十岁都要穿黑麻灰的国度来的农村小女子,着实吃了个大惊。

从刚才她站着的,看着中了她家的猫的魔咒的我的地方,到楼梯处仅仅三步之遥,而我不知道她移动了多少下。我当时没有心情数。她在楼梯旁边没有要上楼的意思。我心里也想,她的确不方便。她说你直接上三楼,到了二楼靠着墙壁有个衣柜,衣柜旁边有个小通道,你直走上去就是了。我记不清楚当时她是怎么用英语说的,不过我的理会能力倒是一点不差。

隔着袜子踩着她家楼梯上编织风格的厚厚地毯,心里一阵舒服。上了二楼,果然是一架比我高好多的衣柜静静地站在那里。衣柜的把手上,还挂着几件我导师的衣服。因为最外面那件暗卡其偏绿的velvet西装外套,我曾在学院见他穿过。只是,那柜子旁边的小通道,怎么可能是个通道?那明明是个狭窄的缝儿。我用迟疑的眼神环视周围是否有其他通道可以通上三楼。我转了两圈,除了通向三个房间的门,还是这个缝儿才可能是Joanna所指的那个通道。透过那缝儿,楼梯不是在那里面么?可是,这怎么过得去,尽管我的身材已经是非常、十分地娇小了。尽管心里各种疑问“what?!这怎么可能?!,我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侧着身体靠近那个奇葩的缝儿。因为这是我仅有的出路。尽管前胸贴着柜子,后背紧靠着墙的感觉很压迫,但是最终我还是顺利地过关了。只是刚闯过一关,又来了个180度的急转弯,而且掉头的空间竟然又被一整架衣服给占用了。等我小心地找好立足之地,安全地站好以后,发现上面挂满了女士的大衣。不用说,这自然是Joanna的。回过头,我立刻想起《纳尼亚传奇》里那个神秘的衣橱。不仅要拨开层层衣服,而且还要时刻警惕危险。我开始好奇三楼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房间是阁楼,屋顶是斜的。靠着墙角堆满了书,但是布置非常的可爱。果然是个教小朋友的地方。沙发、台灯、圆布凳都是鲜艳的条纹图案。还有装饰的壁炉,上面放着各种小摆设。屋里的光线得益于大大的窗口,很明亮。循着窗口往下去,便是她家的花园。从顶上看下去,只见里种满了树木花草,像其他所有英国人的花园一样。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种类。花园的尽头,与房子遥遥相望,是一个漆着灰绿色油漆的小木屋,远远地我看见触地的白色纱质窗帘。看着这个静静的花园,我想象着导师和Joanna两人诗情画意,琴瑟和鸣的惬意生活。

不一会儿,Joanna也上来了。我心里揣摩着,她究竟是怎么上来的。虽然她看上去不是很胖,但是女人到了一定年纪,腰腹上忍不住总是会藏娇的。没多久导师也上来了,手里竟然还端着一杯咖啡和一杯英式早茶。我的心里尽是惊异。他俩儿是故意留着这缝一样的通道,以双双保持优美身材的么?我和Joanna分别坐在沙发上,这时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是芭比色,她画了口红、染了指甲,颜色和她的西装套裙是一个色,搭配得刚好。她仍然带着墨镜,墨镜的边框镶满了细小的钻石,那闪闪的样子让我想起陪同一个朋友在比斯特买的那款施华洛世奇的墨镜。说话的时候,她偶尔摇摇头,我听见她左耳上那个巨大的水晶样的耳环。不会儿她的手动了一下,手臂上的镯子也碰撞出细微的声音,我的目光便又被吸引了过去。此后每次我可以看到不同的,款式时尚的墨镜、套装,还有各种她身上的饰品。

我们聊到乔伊斯和艾略特的《一个贵妇的画像》,伍尔夫的《达洛威夫人》中的手套。聊到意识流和《第一次舞会》的主题。最让我捧腹的是她对白鸽(dove)和普通的鸽子(pigeon)的区分。我说dove给我的印象是衔着一枚橄榄枝,全世界喊“peace, peace”。她说“A pigeon is a working-class dove”。我忍不住重复她的妙语,她端起咖啡对我说,“Don’t quote me when you say it”。她读到《第一次舞会》中的一段人物对话时,突然的声调让我觉得她好陌生。的确如此,我对她的确知之甚少,除了她的容貌和装扮,她书架上摆着的狄更斯全卷,导师新出版的书里的献给部分她的名字,楼梯墙壁上她年轻时候美丽的照片,还有巴黎那家她和导师每年都光顾的、叫做La Philosophie的餐厅,我对她什么也不知道。转身,就像从未遇见。就像十二月的一个烟雾迷蒙的下午一样。

漂亮朋友

王尔德那不敢说出口的情感,以为已经遗忘了,
曾在两种类别的生物之间流连。
偶尔的相遇,或许是注定,
即使没有许一个结局,它仍旧美丽。

有些路人,一见便永不得忘。有些情感,一生便费思量。有些人,遇着了,又散落了。有些感情,在心里生根之后,便不移不迁。就像一棵树,年轮越丰富,对泥土的眷恋越深。电视剧中的主角说,这一辈子,要经历一次同性恋,要一次无牵无挂的远游,然后才会甘愿嫁娶,安心老去。这句台词,被我听进了心里。那时候发现,内心的另一个自己,也一样渴望这样的冒险,这样的叛逆。

每当想起她的时候,总会带着惋惜。叹息之后,只能安慰自己,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小说里的纠结缠绕,极具爆发和穿透力的激情,在僵硬如水泥地的现实中,只能悄然止息。现在只是偶尔,很想听那首,旋律一响起便能想起她的那首歌。很想做那件,拿起笔就能想起她的那件事。很想让自己靠上帝近一些,因为那样,才会觉得离她也更近。

她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那么梦幻。她的出现,好像穿过密林倾泻在身上的,柔和的五月的阳光,照在皮肤上,释放着温暖的新鲜的光,让衣裙上的花朵更鲜亮的透明的光,让冷春苏醒,让鸟雀跃舞的光。她的光过滤了一切尘埃,让这个寂静独立的树林清新纯净。路人和车流消失了,过去和现在也消失了。这个空间因着这光,充满喜悦,期盼和蠢动。

在五月的光里,赴她的约,是多么美妙!从未相见,却似熟识已经千年。只是现在越过时空和轮回,借着机缘和命定,终于要站在彼此的面前。沿着林荫道,我轻快细碎的步子慢了。目光侧过右畔的竹丛,然后仿佛意识消失了,世界消失了,自己也消失了。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停歇在她的肩上。

她的牛仔背带短裤,她的浅色T—shirt,她的休闲帆布鞋和巨大的黑色单肩包,在金色的阳光下,变成了一幅靓丽的青春图景。那画中的淡绿、月光白和柔和的黄调和组成的光,就是那时我心里升腾起来的,陌生、危险又美妙的触动。

她带我到了顶楼的画室。门一关上,室内便成了与外隔绝的空间,安静得只听得见我和她的脚步声,以及四周桌子上摆设的雕塑,和墙上挂着的水彩油画的低语。她挪动画架,拿出画具。桌上的雕塑和墙上的画静默着,又像它们都是活的精灵,不动声色地窥探观察室内的我们。

彼此以微笑来打发初见时的尴尬,然后她直入主题,讲起了素描基础。和她的聊天也在一问一答,偶尔的沉默,大体上交流无碍的模式下进行。她示范,我观摩,然后她坐在我的旁边,让我练习排线。

她说话时,脸上带着微笑。细薄的嘴唇舒展,一颗尖尖的虎牙时隐时现。我总是读不懂她的微笑。是腼腆?是温柔?可是这些都不应该是她应有的属性。她应有的,是男子气,是豪爽,是干脆。哦,或许,这是我对女同的偏见。可是温柔和腼腆在她身上,竟然和干脆果断共存,使本来就美丽的她更加魅力无穷,充满吸引力。而这些,她都知道吗?

笔在纸上的忙碌,和我脑子里的忙碌,此起彼伏,一应一和。我莫名奇妙的敏锐的第六感让我感觉,她应该喜欢女孩子。我的好奇在蠢蠢欲动,可是却不能初次见面,就突兀地问:哎,你是同性恋吗?虽然我从没有过喜欢女孩子的经历,可这个感觉却没有让我想要离她更远,反而让她变得更加新奇。

内心执拗的声音在说着好想接近她,了解她。这种强烈的感觉,让我这个本来内向被动的人,在和她的交流中积极起来。她唤起了我内心希冀却从未成为的另一个人,那个敢作敢为,受制于内心驱使,可以穿大头鞋踢酒瓶,抽烟弹吉他的人。在此时,安静的她什么也没做,可她天生的魅惑力却成全了我,做希冀的那个自己。

于是,我变得像另一个人了。活泼、开朗、爱笑。这所有不属于我的属性,像花开在树上一样,开在了我的身上。已经记不得,那个下午在那个安静的画室,我对她说了哪些话,也记不得她跟我说了哪些话。只是依稀记得,我的扮演好像已奏效,心计好像已得逞。短信里面,似乎她说,我好喜欢你。

可是我已不记得这是否真的发生过,因为我喜欢删短信的习惯,总会让上一秒的故事,变成永远找不回来的秘密。只朦胧地记得当时的疑惑和担心,记得心里似乎有过激动和窃喜。可转念又说服自己,不要多想,她的喜欢,可能只是对新朋友的不讨厌而已。更加记不清自己当时作了什么样的回应,是当作没看见未回复,还是说哈哈,谢谢你。

现在的遗憾好清晰,怎么当时没有热情地对她说,我也喜欢你。因为那时候,性别的界限和性格的自持,让我对她的感觉朦胧凌乱,让我不断地通过否定来抑制想要得更多的贪婪。

想你,是一个人的事情。
或许你永远都不知道。
可是想念,还是绵延无尽,无尽绵延。
到哪一天,能够绵延到你的身边?

第二次在画室练习,她的肩靠近我的手臂,她毫不在意地挥舞着铅笔。她专注地描着线,洁白的纸上覆盖上一层阴影。她每画一笔,她的手臂就晃动一下。紧挨着她的我的身体,也随之晃动,零距离的亲密让我感觉到了她身体的节奏。

她的笔速渐快,我也感觉我的手臂不停地承接着她的晃动。纸上的阴影一层覆上一层,而我也有种越来越热的感觉。一瞬间,那种突然呼吸不了的感觉也袭来。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像跑完八百米之后,那么地清晰。

理智让意识从无限扩张的危险感觉中抽离,重新回到安静的世界来。我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耳朵隐没在棕色的短发下,看见她的背影安静如初,那种安静似乎是内心的明净浸透出来的,让我羞愧难当。

再努力一点,让自己认清现在的处境,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才把我从那个巨大的漩涡中拯救了回来。铅笔在她手中不停地刷刷作响,幸好它可能、或许盖过了我心跳的声音。

纸上的阴影还在加深,我的眼睛看着来去的炭心留下的痕迹,脑子仍在想入非非。她为什么要挨我这么近?我甚至都可以感觉得到她身体的温度。那是我不曾从同性身上感受过的,醉人的柔软,和一种如五月煦清的阳光的干净。我在她的身后,感受着她的气息,好像自己的翅膀已在背后振颤。我不知所措,只有尴尬地努力保持不动。

接着的几次见面,满足了我激动的期盼。每当约好的前一天,我就迫不及待起来。那种切盼,总如春天里,在开满五色花朵的草地上,追着太阳,拥抱阳光的自己。那种无以名状的切盼,是和任何男孩在一起都不会有的感受。这种对来自同一属类的生物的亲近,没有带来厌恶和憎恨,而是纯净和清新。

那天下午,我早早地侯在画室门口,等待她的到来。不是她迟到,只是我来得太早。我特意带了自己的素描本,想让她了解我对画画的喜欢,也想让我们之间有更多的了解。她称赞了我的画。显然是出于客气。然后带我欣赏了她的同学的作品。

那些学生作品厚厚的堆放在讲台前一张宽大的课桌上,有的是风景水彩,有的时尚人物素描。当她翻到一副带有皮草风格的女装时尚插画时,我立刻说这有点像你的风格。她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在我尚未见过她真正的画之前,竟然能够辨认出她的画风,我沾沾自喜。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和她更投缘了。希望,她也如此。

在她讲解完绘画技巧之后,说她要出去一下,大概十五分钟,让我继续了练习。我好奇却没有多问,生怕自己表现得太细碎。不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堆书和袋子之类的东西。她说在亚马逊买了书,刚刚去取了快递。然后,给我买了一袋画纸和一些铅笔。

我受宠若惊,没想到她会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上一次问了哪里可以买纸,要买哪些型号的铅笔。她竟然帮我买了回来。心里更多的是一阵阵幸福感,那种小鹿乱撞似的欣喜和激动,好像是得到心仪已久的人突如其来的关心。

我还是很世俗地对她说了谢谢,问了价钱,并给她还钱。然后继续练习。而她竟然坐在我面前的小凳子上,亲手为我削铅笔。

她把削好的铅笔放在我身边的笔盒里,然后转身拾起另一只方才被我用秃了铅笔继续削,一边告诉我削铅笔的要诀。她说学画画的人喜欢把铅笔削得长一点细一点,这样才好排线。

我很温顺地听她讲话,根本忘记了自己比她大几岁, 算是她的学姐的事实,一边爱不释手地拿起她刚为我削好的铅笔,小心翼翼地在刚才排好的阴影旁,再铺上一层柔软的线条。

她转到我背后的一张大课桌旁,完成她未完成的画作。我背对着她继续练习素描热水壶。两人都不讲话,画室又陷入了安静得唯有呼吸,和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她在我身后,我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可是却希望自己的后脑勺长出一千只眼睛,每一只都可以看见她。人生几多时,能有如坐针毡的焦急,能一秒千年,时空凝滞,一眼万瞬,天地虚遗?

纸上的形状似乎心不在焉。明暗的对比,远近的距离,线条的虚实,空间的拉伸,一切都那么地乏力。眼睛虽然停留在纸上,而耳朵却似乎已经变成隐形的驴耳,高高竖起。想要回头,却生怕破坏了微妙狭促的气氛;想要开口,却生怕我世俗的声音惊扰了此刻的神圣。只有用此刻异常灵敏的听觉,无限接近地她的存在。

似乎我的耳朵有了超能力,让我在这安静的空间里,长出第三只眼,第四只耳朵。敏感的双鱼女,微微地觉察到她细长好看的手,飞快地在纸上扫过。心中一个狂妄的念头闪过,莫非她是在画我?

不想失望,赶紧扼杀掉这个想象。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不纯洁。可是那微妙却灵犀的第六感,总让我预感到背后似乎有一双注视的眼睛。瞬间的奢望开始铺陈,能在她的笔下留下身影的妄想。于是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打断那静谧。

两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我整理好作品和自己的东西,跟她道别。她腼腆的笑,文艺的黑框眼镜,尖尖的小虎牙,尖尖的下巴,浅色的短发,再一次印在我的脑中,我的心里。我收拾好东西,赶紧离开。心中一种危险的情愫,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回到寝室,在期待和直觉的驱使下,我拿出素描本。翻开页面,我惊喜地发现,刚才在画室里那微妙尴尬的场景,竟然真的跃然纸上。我的背影,虽然简洁, 却让我爱不释手。在那时空,就在我好奇她在做什么,在我的身体依然稳坐如钟地练笔的时候,她的眼睛正看着我,她的脑中想着我,她的手在捕捉我。

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想知道她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看着我的背影,一笔一笔地在纸上勾勒;想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告诉我她画了我,而是不动声色地把我的素描本放回远处。她是想要给我一个惊喜,还是她的心中也藏有某种使她不好意思当面表露的心迹?

我想得太多,心里太激动。但是我什么都不能问,什么都不敢问。这一切太虚幻,太危险,就如转眼就到的夏季的蝉,它的叫声让夏季变得安静,而它却触碰不到,永远藏在浓荫丛中。

以后每次看到它,就想起那个夏天,和她待在她们学院画室的所有下午。感动她的亲切和贴心,感动她削铅笔,买画纸。遗憾当时的贪心和多虑,好多的可是,阻止了对她的感谢。以为她只是会给很多人削铅笔;以为她只是对谁都好。

那个夏天,大概有四、五周在她的画室。喜欢跟她交流,本性沉默的我,在面对她对自己丰富幽默多彩的故事的讲述时,却显得异常笨拙。记得她讲过她遇到的很好的哥哥姐姐,讲过她高三的学习,得到川美退休老教授的指点,讲过她的艺考和高考。心里羡慕她是个有福之人,好像有守护的天使细心地呵护着她,给予她关爱。

而她小麦色秀气的脸上似腼腆却又不羁的微笑,嘴角那颗小小的虎牙,和她毫不做作,近乎有些男子气儿的气质,让人亲身体验她那让人想要接近,对她好的魔力。

还说她想要去海外交换,于是同学长一起为市政建设的儿童游乐园打工,画壁画。还记得她提到在大夏天的重庆,毒辣辣和拥有强力紫外线的太阳把他们一个个都烤成古铜色。他们手提着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桶,脸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颜料,站在发烫的柏油路上打车的情景。出租车拒绝载他们,因为他们那副样子看起来很像落魄的民工。于是,他们一群人只好在蒸笼般热烘烘的大中午,蹲在桥洞下午休。

她讲给我听的时候,我笑得不行,捂着肚子,看着她黑了两度色的脸,想象着他们在桥洞下双手抱着头,一边赶着蚊子一边打瞌睡的场景。

想你,是声音都发不出,唇间惊惧的颤栗。
是听着歌,脆弱的眼泪就会破碎的委屈。
歌者唱出的每一个音,都把你的声音
从遥远的短暂邂逅中带回。
熟悉地说着,darling don’t be afraid,
就好像你对着我,率性地宣布你的心事。一直想着你,一直艰难地压抑。
每一次风吹,都会把你的样子在脑海中吹起。
想着你,不伦的心绪。

我毕业的日子即将来临,我说,希望她能够送我一副水彩或者油画,理由是让我可以观摩学习。她笑着答应,说准备画一幅油画。在大三暑假离校之前,和她一起吃了晚餐。之后,除了大四临行前见了她一面,就再也没有到她的画室。只是偶尔在qq上聊天,关于英语,画画和一些闲散的话题。

我去到男朋友的身边,她则继续她充满活力和希望的大学生活:准备雅思考试,打工,旅游。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问彼此近况,她在我的脑中,而我不知道我在她的哪里。

几个月后,我回到学校进行毕业论文答辩,办理一切离校的程序。间隙之间,最后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她立即回了我,说她正在忙,改天联系我。第二天,她短信我,约我在三号门前见,一起去吃晚饭。

我开心地期待赴约。见她之前,我带上了特定给她准备的礼物,一只在精品店买的巨型工艺铅笔,以及我的一盆仙人掌,希望她看见仙人掌的时候,能够想起我。

这个夏天,天气已经很热了。每到毕业季,校园就热闹起来。校园的走道旁,摆满了各种摊,买的东西种类万千。这些都是即将离校的毕业生,在处理大学四年的家当。用了一半的画纸和颜料,从未开封的笔记本,使用过的书籍,陪伴了思念的脸盆和热水壶,电子词典,台灯,牛仔裤,背包…应有尽有。因为价格极其便宜,还有大面积的半卖半送,不仅吸引了许多学妹学弟在跳蚤市场淘宝,还招徕了家住学校附近的大妈大叔们。他们穿着凉快的短衣短裤,牵着小孩或者小狗,摇着扇子,一路一摊一摊地慢慢晃悠。

夕阳西下,闷热地空气和躁动的人群里,我的离愁别绪里混合着激动。我把小摊交给室友照看,然后像只小兔儿似的跳上校园交通车。校车从校园的北区朝南区蜿蜒前行,阳光在树荫的遮挡下,明暗交替,斑驳陆离。

十分钟后,我跳下了校内交通车,一眼便看到了她的身影。她穿着黑色的、洗得有点发白的短袖体恤,有洞的蓝色牛仔裤,宽大的黑色帆布包。看她俯着腰,安静地坐在樟树下的花坛边缘,双肘撑在两只大腿上,埋着头看着手机的时候,我的心里竟然有种罪恶的错觉,好像一个男生在等他约会迟到的女朋友。

我走近她,她也在那时抬头,看到了我。我抑制住短暂而强烈的悸动,让语调变得平和。许久不见,竟然有种开口不知说什么的无力感。于是我微笑,对她示意了下手上提着的袋子,说给她准备了小礼物。她说她以为我已经走了,所以没有准备油画。

我熊熊的热情好像被突然泼了一盆冷水,我开始怀疑自己对她是不是过分主动,过分热情了。我没有勇气和自信看她的眼睛,她的表情。想起上一刻的错觉,自作多情让我心虚。但脸上确尽量维持刚才的微笑。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说只能送一幅简单的画像给我。她把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拿到我面前,一边说是她昨天晚上上课的时候画的,她的同学还一个劲儿地说她上课不认真。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为我解释,只是觉得这不符合她一贯简洁不拘的作风。我暗暗思忖,是不是我的失望暴露在了脸上。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首页,看着纸上的人像。真是惟妙惟肖。虽然是一幅黑白的素描,但我的心还是马上被注入了喜悦。这显然是她看着我前两天才拍的照片画的。我说了些感谢和称赞她画技的话,不能说得太多,因为如果我说话得很漂亮,那岂不是在自夸自己长得漂亮?

尚道咖啡厅安静的环境,让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心里清楚,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雅静的环境和面前的人,让我变得有些拘束起来。但是为了珍惜这短暂的相聚,我又变成了另一个人,话多起来。她也主动跟我侃谈。

在幽黄的灯光下,她问我。你是什么星座?我知道了她对星座感兴趣,爱看言情小说,喜欢郭敬明。

我说我是双鱼座。我坐在她的对面,看见她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可爱的,尖尖的虎牙。她说,她喜欢双鱼座。她妈妈也是双鱼座。接着,她讲起她妈妈和她之间的欢乐故事。

以前,我总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同性恋的话题。这一次,她竟然主动坦白她喜欢女孩子的事实。她说,可能是因为画的时尚封面女郎多了,所以她变得喜欢女生了。然后,告诉我她的室友暗恋并酒后强吻她的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秘密。

我听着她的描述,心生嫉妒,在脑海中想象,因为画了整晚的画而疲惫的她靠在椅背休息,她的室友突然进门,借着酒劲双手绕上她的脖子亲吻她的场景, 一边极力保持适当的微笑和惊异。

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没有过得去的演技,也不知道我因掩饰而矫作紧张的脸上,那表情有多少会被她洞悉。

她问我和现在的男朋友感情怎样,有无结婚的打算。我结结巴巴,却不会说谎。说和现在的男朋友很幸福,应该会在明年结婚。这时候,我分明感觉到她惊讶的那声‘啊’中有一点失落。我只明白,我不会读表情,不会洞悉她的心理。也不知道干净透明的她,是否也有高超的演技。

最终的话别,没有构想的仪式。只是清淡的一声byebye,好像那位诗人袖口轻卷易散的一抹薄云。

只是,当我回到寝室再次翻开临别赠礼的时候,发现笔记本的扉页上写满了英文。我猜,那应该是一首歌词。后来印证了的确如此。我读着它,心里微微一振,再一次想入非非。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I’m trying not think about you. Can’t you just let me be? So long my luckless romance. My back is turned on you.Should have known you’d bring me heartbreak.Almost lover is always do.

莫非是我想多了,真的想多了。她喜欢女生和问我准不准备结婚根本没关系,是我自己凌乱的思想把它们扯到了一起。而后来,当我发现这首歌词的落款日期远远早于当时的时候,心里那个好奇的天秤终于倾斜了。

她只是喜欢这首歌,所以写下了歌词。她只是随手拿起一个用过的素描本,然后在里面画了我。所以,一切都很单纯,一切都没什么。

夜里的烟火正变幻着花色,而你的心现在是什么形状?
你已经不属于我了,你从未曾属于我。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有种,丢失了什么的感觉,
那么失落,那么惦念。拼凑出来的消息,让我觉得你很快乐。
快乐的你,现在会烦恼什么么?

后来,听说了她的很多事情。成绩在年纪的排名第一,取得了优异的雅思成绩,和到韩国做交换生那些富有生趣的故事。在网上,她告诉我她的各种生活和计划。她说自己渐渐感觉不像是身在国外。她绘声绘色地告诉我,她的斯里兰卡和新西兰旅行计划。

为了那个计划,她说,她正在打工存钱。她打着各种零工,去工厂做三星手机,结束一周早六晚九的累人工作之后,又要坐上大巴,去一个小岛上的农场拔葱。她说韩国真好赚钱,拔葱,一个月工资有两万人民币,而且一天只工作三到六个小时。可是,一周之后,她又在网上抱怨胳膊和大腿都已经酸痛得不是她自己的了。我在网上大叫着,我也想去韩国,想去想去。她哈哈笑着。说自己好想结婚,男的女的都行。

虽然在我看来,她年纪尚轻,但是她的思想却颇有深谋远虑的广度。大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将来的路要怎么走,并且一一地践行。也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想要的东西,总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得到。想要做的事情,不管把自己弄得再怎么辛苦,也会不退缩。她的生活,正是因为有了梦想和行动的勇气,才这么精彩吧。

她变得越加独立、向上、阳光和勤奋。我感觉到了她的生长,而我却静坐在角落里,回忆过去,抑或艳羡别人。也突然发现,自己是她生活的旁观者,站在一旁,听她描述她精彩而充满能量的人生。

就在我经常怀念她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变成基督徒了。她说,她知道同性恋的罪恶,知道上帝的神圣,她已经让上帝住进了她的心里。她蓄起了一头柔软的长发,嘴上打趣说那是因为韩国剪头发很贵,可我知道,那是一个再也明晰不过的昭示了。

有段时间,经常翻看以前的那个速写本,想起和她呆在一起的,零星的,如樟树丛中漏下的斑驳的阳光的日子。可我知道,那光再斑驳,却只是影子。

曾经迷恋她隐没在发丝间左耳上的银色耳钉,还有她后颈上的墨色刺青。于是,想要变成她的刺青,以为它有那种奢侈去亲近她肌肤的美丽,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黯淡模糊。以为即使有一天她想要把它从身上抹去,那么她也不得不忍受刺骨尖锐的疼,以为那种痛足够让她用一生来铭记。可是,现在知道,上帝的荣光和恩赐,已经让她披上了洁白无暇的圣衣。

她的罪恶已经洁净,我的贪念却还在执着。我知道,这是她的成长,就像她头发的生长。

Sue

She is in the classroom, alone, wearing a white shirt with blue strips. The fringe of her shirt is tucked in her black trousers, which makes her legs longer. Her black leather shoes enhance this impression.

As I sit down in the chair, I noticed her name on the name badge sticked to her shirt. Sue. Is Sue for Susanna? Susanna sounds so feminine. Sue suits her better. I thought secretly.

Her hair is blond on the surface, and darker in the root. She has very short hair, but the fringe is rather long and a little bit curled up, perhaps with the help of fixature, just like what selfie boys like to do.

Her dark brown framed eye glasses have a dimetric shape, which adds another air of masculinity. I look at her eyes when she stands in from of me, talking like a lecturer.

I am attracted by her. An evil thought blinks in my chaotic mind.  I am not unfamiliar with this secret feeling for a girl. All these thoughts just flow in my mind. Is she a lesbian? She looks like one. She must be one. Look how she looks when she talks, how she chose to dress herself, how her every single gesture and pose hint.

She sits one metre away from me. The distance is so unbridgeable. Our acquaintance is so formal.

Another three students come into the classroom. She asks us to sit down in the chair, forming a semi-circle. She sits in front of the semi-circle, facing us. She talks very fast, and her intonation flows smoothly, which is difficult for me, as a second language speaker to follow.

As she talks, my sidelong glance notices her humble breasts between the gaps of our eye contacts. The only thing I can make sure of is that how I like the way she dressed herself, how I am obsessed with her short and boyish hair, and how I am touched by her every single gesture and movement.

She walks around in the room, with one hand in the pocket of her black trousers. She turns around, her head bending down, engrossed in thinking. The other hand stops in the air for a second. Then suddenly as she turns, the hand drops down. I know she have got an idea in her mind.

She asks the students to share their behaviour of procrastination. The boy with dark skin says he would tell himself that he will do it tomorrow. The Chinese girl says she would tell herself just postpone the work another five minutes. The girl in blue shirt and dark skin, wearing large butterfly-shaped earrings says, she always justifies herself that maybe other people are also procrastinating. I says I talk too much with my partner.

When I say this, I find nothing changes in her face. Of course! I am only a stranger to her. A completely stranger! How I wish I could read her mind!

She says when she procrastinates, she bites her nails. Dark skinned girl Jessica says she bites too. The two share something in common! How I envy Jessica! Why I never have the weird habit to bite my nails?! Thinking about biting nails makes me feel creepy, just like the uncomfortableness caused by pencil scratching on a piece of paper. But… but she bites, how special she is!

She puts her finger on her lips to show how she normally does this kind of thing. A common thing to do in classroom, to make the students feel less boring. When she pretends to bite her nails, and then puts her long arms beside her ankles, how cute and lovely she is!

She does not smile a lot, unless she feels the students need to be encouraged and cheered up. Most of the time, her expression is a little bit solemn, and rather attentive.
I feel I can not concentrate on what she is talking about. I have to observe her face, the subtle changes of her expression, her facial muscle, her eyes when she speaks. I sink into the chair, in the corner, observing her. All my energies and enthusiasms have gone to my highly active mind.

She stands up, and writes something on the board. She then does not return to her seat, but leaning on the desk, facing me directly. My heart cheers up. Does she wants to be closer to me?

Three hours is soon over. We have to part, as strangers. What can I do? Am I not that Prufrock, only capable of asking himself do I dare, do I dare, but never have the guts to eat the peach? I hear the mermaids singing, but I only drown in a sea of silence.

At night, before go to bed, I prepare myself to dream about her. Having this idea in mind, I feel great eager to fall asleep. Will she walk to me in my dreams? Or am I brave enough to talk to her? But when I open my eyes the next day, recalling my experience last night, I realise she was not there. Nothing happens in my dream, just like everything is nil in reality.
My mind is full of her face, her gesture, her white-blue shirt, her black trousers, her dark glasses. When I think of her, a strong longing swells in my heart, like the tide in a full moon night. Vainly, but beautifully.

On the third day after I met her, I searched for her on FaceBook. Lucky for me. I found some photos posted on her main page. Not so many, all with her friends. But that is enough to fill my little heart with content. She smiles on all the photos, with several female friends.

I begin to wonder, what a person would she be in normal occasions? Is she easy going and approachable? Or is she as serious as what she looks now? What kinds of people are her closest friends? Would she hug them when she is happy? Would she sometimes feel sad and depressed? Would she joke with her friends playfully?

I am dreaming again! I know that. I know fantasy is of no good. But that at least makes me close to her.

白石下的罗汉草

偶尔的降雨可能淋湿暴晒的心情。

 

夜已经近了。Lara提着购物袋,从超市的门口走出来。袋子里面装着刚买的杨桃、火龙果和水蜜桃。还有一袋酸辣牛肉即食面。她原本并没有打算吃晚饭,可是想到如果被难缠的男友发现,肯定又会絮叨两天。所以她特意将桶装方便面换成了红色袋装版,吃完将袋子揉拧成小团塞在垃圾桶里,准不会露馅儿。

虽然早已过了下班的时间,街上的人还是很多。行色匆匆的,溜达闲逛的。街边有一排小商店,她看到几位顾客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Lara提着袋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门内,他们的身影被遮挡在购物架丛里。暗色的夜空,常常会为自由的思想留下空隙。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在昏黄的路灯下,他们的脸上残留着何种若隐若现的表演。

超市转角处,有一家专卖盆栽的小店。每次去超市路过,Lara总会扭着头,盯着一盆盆新鲜的小植物。她想,真是奇怪。街边参天的大树竟然不比一株小草更能打动人。她叹了口气,心里空空的,又像挤满了具有刺激性的气体。老板总是很用心地照顾着它们。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真亲切,真幸福。只管安安静静地生长,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看着那些精致的盆栽,突然很想买一盆。但是直到路过店铺穿过马路,她的路线一点都没有偏离。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心里虽然说着要怎样怎样,但却丝毫没有行动表现。就像每次在街上遇到行乞的人,强烈的同情心让她很难受。她很想伸出口袋,掏两块出来,但是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头一直低着,心里一直难受着。当朋友在身边说,现在的这些人很多都是骗子,比我们还过得好时,她好像找到了救命的稻草,将她拉出怜悯、无动于衷和自责的泥淖。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缺乏的是行动的勇气。她也知道,这就是她致命的弱点。她是一个神经敏感的人,看得到很多微妙的东西。但是这个弱点,就如Achilies的后踵,让她那么轻易地陷入危险之中。

白色的高跟凉鞋踏在柏油路上,感觉是那么生硬。穿过白色斑马线时,一个年轻女孩迎面向她走来,年纪和她相仿。这一瞬间,她做了个决定。她毅然地转过身,径直地朝那家小店走去。Lara从来都不知道这家店的名字,即使路过很多次。她走过去的姿态,好像是一只慌张逃生的藏羚羊。目光浅而短。

那个老板一直蹲在地上忙活着装盆浇水。她等了两三秒,有点呼吸不畅、体力不支的感觉。于是就说“老板,这个盆栽多少钱一盆啊?”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那要看是哪一种了”。说完又低头做他的事了。老板还算年轻,看起来很和善。她指着店里两墙整齐的深绿,说:“可以去里面看一下么?”老板轻笑了一下,说:“可以啊”。

她走进去,看见地面上有一株用白色瓷盆装着,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植物,叶片呈桃心形状,颜色有点泛紫红,觉得很好看。又有一盆开着靛蓝色花朵的植物,看着挺面熟,有点像蝴蝶兰。还有好些仙人掌、仙人棒、仙人球之类的,开花的,没开花的。她转过背,仍是满眼不知名的植物在玻璃橱上静静地休憩着。有的时候太多的选择,反而让人为难。就像大家经常觉得学校食堂的饭菜难以下咽一样。虽然从头走到尾,也需要一分钟的时间,但是饭盒还是空空如也。有时在想,如果食堂只给两种菜色,会不会也是一种幸福。

一个红色蛋壳盆出现在她眼前,和之前杂志图片上的模型一样,让她觉得很有艺术感。游离的眼神终于settled down。她又顺着这一排,往左扫视了一下。选中两盆就问问老板价格。老板说红色那一盆二十块,棕色瓷盆那个二十五块。她觉得买回去却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好像有点不妥,就问老板它们的名字。老板讲过之后,她只记住了红色那盆罗汉草。于是就买了它。每次朋友介绍名字时,她也记不住。她想,可能是自己的听觉不敏锐,所以看着纸上的字迹,思想会跑得快一点。

离开时,她觉得自己的步履变得轻快了一点。一路上,她想象着轻飘的窗帘撩动,淡淡鹅黄背景前一抹新绿和艳红,至少今天晚上会有些许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