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走在大街上,你看着来往的陌生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少会露出兴高采烈的笑容。相反,大多数人都是阴沉着脸的。仔细读读他们的脸,你可以看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悲伤的故事、烦恼的故事。但是,他们都还是那样有力地踱着步子,精神抖擞地走着。这样,你会感叹,原来每个人都一样被生活所累。都在强忍着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心情都很平静。生活中的事情也都一般,没有惊喜,也没有悲伤。但是,这个时候心里总觉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的意义,开始会怀疑这样如同在一条无尽头的铁轨上行进,目的是什么,意义是什么。但是回忆起人生的得失,心情就会大受影响。这种行为,是犯贱、是无病呻吟吗?”
初中时代,看过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记不得是谁说的了,反正是一位西方的哲学家。他说,困境能成就一个人,同时也能毁灭一个人。当然这句话道出了任何事物都具有二元性的本质。但是我更看重前半句。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处于困境之中。(其实现在也一样处于困境之中。或许正如尼采的观点一样,生命的本质,就是一种困境。)
一直觉得,人在痛苦之中,才能成就自己。因为痛苦能够使人深省,使人找到绝处逢生的勇气。所以我不拒绝它,甚至热爱它。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在大三的时候同一位朋友交谈的过程中。(或许我真应该读读尼采。没有看过他的书,偶尔发现他庞大的思想中的一块小石头,竟然觉得如此的亲近熟悉。)
在基督教中,上帝将人安置与伊甸园中。园中有鸟兽虫鱼,树木花草,原生态环境令人艳羡。亚当和夏娃也不用劳作,饿了有果子吃,渴了有甘泉喝。这样他们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在花园中任意徜徉、游憩。这样优渥的自然环境和优越的生活条件为他们的沉思提供了可能,然而他们却没能守住这样的天堂。或许是因为缺少苦难的体验吧。
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哲学也提倡人沉思,主要是在花园中沉思,在自然中沉思。在花园中忧郁沉思是当时的绅士们的一种潮流时尚。《第十二夜》中的Malvolio就是莎士比亚的对这种潮流的调侃。
十七世纪的诗人、哲人们也沉思。他们沉思自然,沉思天堂,沉思人类自身。只有郁结的心理状态才最适合这样严肃的沉思。Robert Burton作《忧郁的解剖》的目的就是要摆脱忧郁,文中贡献了治疗忧郁的几种办法。由此可见,忧郁真的是一种涉面广泛“世纪病”。然而它的流行远不只局限于浪漫主义时期,它存在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个体。
对于浪漫主义者来说,忧郁已经变成了一种宗教,一种精神安慰。在谈到拜伦时,海涅就写道:“他们因为他很忧郁而怜悯他。难道上帝不也很忧郁吗?忧郁正是上帝的快乐。”由此可见,如谈虎色变一样对忧郁嗤之以鼻的想法太过极端。忧郁本身也是一种快乐,快乐得让上帝都会时不时地啜饮几杯。
忧郁,是最能激发诗情的一种情绪。这也是为什么古往今来,催人泪下,寸断肝肠的诗歌才是绝唱。十八世纪的诗歌之所以暗淡得形迹难觅,正是因为对理性的高呼压抑了这种被认为是有害的情绪。但是这种情绪是压抑不住的,它压抑的只是一个世纪的情感,成就的是一个世纪的贫瘠。
Musset在《哀愁》一诗中就说,“我留有的唯一至宝乃是有时流过的眼泪”。在《十月之夜》中,他也强调:为了生活和感受,人需要流泪。雪莱也认为倾诉最哀伤的思绪的才是我们最甜美的歌。
在音乐中,舒缓忧郁的曲调更能引起共鸣,打动人心。当然,这可能和Adorno所说的rhythmically obedient listener和emotional listener有关。电影中的类型也是,人们对喜剧的青睐多半处于寻求刺激的心理状态,但是随着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过去,笑过之后,神经暂时放松之后,除了几句恶俗的笑话,什么也没留下。但是悲剧留下的眼泪和心脏的跳动,却是永恒的,深刻的。
本科的时候,一位教授美国诗歌的老师回首往事时充满感慨。他说自己曾经陷入婉约派的诗歌之中无法自拔,读得自己整天哀声叹气,郁郁寡欢,几欲commit suicide。后来他就改读豪放派的诗歌,顿时觉得岁月安好,人生明朗起来。
你可以选择笑,或者哭泣。就像你可以站着睡觉和趴着走路一样。基于众多浪漫主义者同样天性的热爱,我接受也欣喜这种气质。在这种种的情绪中,没有好恶,只要不至于对他人造成不快,能够帮助你成为一个比昨天更加丰富的个体。
莎士比亚的Orsino说, if music be the food of love, play on, give me excess of it. 我也想说,if melancholy be the tomb of wisdom,bury me in it!只要我抬起头,还可以看到太阳燃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