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Essays

午之后—After Noon

沉闷的空气,灼热的阳光,街角的汽车鸣笛,风扇“呼呼”的粗气。背靠着破旧的沙发,鼻梁上架著沉重的眼镜。午后,脑袋昏昏沉沉,感觉一切都凝滞了。阳光斜射入窗户,点亮室内泛黄的地板。长方形的形状,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极不情愿戴这副眼镜。可是摘掉它,却看不清这个世界,看不清自己的模样,看不清写字,也看不清路的方向。只隐隐约约看得见事物的轮廓,可是人所以为的轮廓,实在只是想象出来的形状。可是,为了要看清楚,我却不得不忍受鼻翼的疼痛。

没到炎热的夏季,日子都非常难。日子,就像不死不活的青蛙,躺在周围蒸腾的热气里。

用手枕着头,眼睛盯着白晃晃的墙壁,我的脑袋也一片空白。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失去了,或者什么都不曾拥有。

我不曾拥有春天绿茵的草地,和绻飞的花蝶;不曾拥有少年时候,蹦蹦跳跳的橡皮筋,和额前故意偏分的刘海;也不曾拥有十七岁的花季和十八岁的雨季。那些,都是在阴冷的凄惨中孤独地消耗掉的。

唯有记得高三那年那场纷扬的雪花,那么洁白,那么自由地洒在操场上,松木上,洒在人的身上。

人或许,永远都不可以挥掉身上的污淖。为了让人有活下去的勇气和期盼,只有在偶尔的片刻,人才能隐约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升腾。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自己曾经在那场大雪中,畅快地乱舞过。

不曾拥有的,还有很多。甚至昨天,甚至现在,都在轻蔑地藐视着我。午饭的时候,嘴里嚼碗里硬硬的米粒,突然之间泪如泉涌。一种莫名的被欺骗的感觉压身而来。

时间,就是一个大骗子。在我们童年的时候,让我们迷恋上了捉迷藏的游戏。于是我们就兴奋地,加入到这场游戏中来。整个脑子被害怕被找到,和好奇地搜寻带来的快感冲刺。

我们寻找的,是我们的伙伴,或者自己,或者还有时间。我们可以找到我们的伙伴,有时候也找得到自己。只是,时间永远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东西。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它。它让我们甘愿蒙上自己的双眼,让我们甘愿在黑暗的角落里等待它发号施令,等待着它说,“等我数到50,你就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们等待着,时间的tick-tock,tick-tock。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那声“你可以来找我了”的口令。到最后,我们不顾规则了,摘掉蒙住双眼的纱巾,心里还琢磨着它肯定已经藏好了。我们翻遍每个门缝,每个暗屋的角落,每个空箱子也不见它。

现在,当钟表上的指针加快了旋转的速度,我们才发现,它从来都不曾躲过。它永远站在我们的身边,不曾离开,也不曾隐藏。是我们自己,太过贪恋刺激和兴奋,一直在寻找的,原来只是虚无。

脑中的眼好像看到有那么一天,白发银丝的老太太还戴着那方红艳艳的丝巾。她突然伸手,扯掉了颈上的丝巾,转身寻找,可是四周却空无一物。走廊墙壁上的绿漆早已斑驳,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双手,由纤白变成皱纹密布。她却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样从昨日的粉嫩,成了此时的老态……

恍惚又一光

恍惚上演,哀伤落幕。又一岁,在脚尖轻触地面的张望中流过。畏惧些许,感叹些许。最后还是在人潮涌动中被推向前方,或惊慌失措,或带着同样的怯懦。

现在我站在这里,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在这里张望,哪里有穿过树丛,斜射下来的光。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这个我正属于着的地方,在哪里翘首,才可以看得见我要去到的地方?

念着念着,心生悲凉,原来独自思忖,是难以愈合的毒伤。

我是一个空洞的人,只有空洞的怨想。现在剩下的是什么?浮士德把灵魂出卖给魔鬼,换得了真知,而我把灵魂出卖给了谁?是麻木吗?换得的只是更加的麻木。

为什么会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又絮絮叨叨,庸人自扰?朋友说,即使寂寞能给以灵感,他也宁愿我在快乐中平凡。

我想我还是贪恋于寂寞吧!现在平凡的快乐建立在我和哀寂的交易之上,如果剂量用完,还有什么快乐可言?这一恍惚,所谓的貌似幸福。我的未来,难道可以这样依附?

哀伤落幕,恍惚上演。快乐的平凡,走到了终点。拾起衣裳,拍拍手掌,把盛开的泪留在花开的地方。

恍惚又一光年远。下一个恍惚,我们各将在哪边?

沉重的肉身

为什么基督道成肉身,而夏娃是泥做的肉身?


初入大学时,矫情地学着别人装深刻,于是去图书馆一排排书架上来回搜索出那本叫做《生命不可承受之轻》的书。当我回到宿舍,打开台灯,撩开双袖,像准备一场仪式一样,准备开读的时候,那一刻我期待很多。

可是,还没读多少,我激情高涨的热血就渐渐减温回落,开始觉得内容的枯燥和难解实在难以让我再坚持下去。那个时候的做作,可能用辛弃疾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来描述真是贴切了。

在最近这一年里,我越来越感受到生活的真正滋味。那真不是好尝的。因为继续学业的关系,本科毕业半年左右,听着高中的同学谈着自己大学毕业找工作遇到的种种惨况,我是无法真切体会的。只是在一旁或疑问或感叹地吐露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句子。

人总是这样子贱的。只会把前车之鉴,或者总总告劝当作事不关己的沙上画、耳边风。只有自己尝到了苦头儿,才会呼天抢地,捶胸顿脚,悔不当初。一边在下一次照样就范。人生就是由无数个后悔,无数个叹息,无数个借口组成的。这样的人,可能偶尔也会有意气风发的得意,但是这些都可以归结为运气。

其实现在,我还是不能完全明白,什么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可能是因为我最终只是完成任务似的,让那些文字从我的眼睛里过滤了一边,却没有从我的脑子里过滤。而电影版(叫做《布拉格之恋》)的情节,我已忘了差不多一多半了。除了那个画画的女人脱光了衣服给同样赤身裸体的女主角拍照,然后两人暧昧地贴在一起,除了Thomas和女主角在车里谈着什么话,还有女主角那好看的鼻子。

我现在,只觉得生命好重,重得有点不可承受。要不然,我为什么会经常感觉肢体乏力呢。我知道,我还处于第二个层次,但是还好,我已经感受到了重。我想,如果发展得好的话,我的下一个感知,应该是轻才对。这样,由初生的轻,到中间重,再到最后的轻,刚好完成一个循环。这样的轨迹,才是圆满的。第一重轻到第二重重之间应该有一个质变性的升华,就像中国美学中由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再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是一样的。第一个转变是量变的,第二个才是质变的。

小时候,看着电视里的人用褒扬的口气说着山沟里飞出金凤凰的台词,于是就很想做一只金凤凰,也飞出山沟里去。现在,我真的飞了出来,可是,我深知却不是金的凤凰。因为真的凤凰,应该拥有广阔的自然和空间。只有傻的凤凰,才会连飞去的地方的情况都没有搞清楚,才一头雾水地乱撞。殊不知等待它的,只是被禁闭展览的世界。

我想,我也不是一只麻雀,唧唧咋咋,机敏活泼。楼与楼之间的狭窄缝隙,都一样毫不减速地穿过。我飞不起来了,因为太重了。就像小老头或者Prufrock般的残弱。

但是,我想,我应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赞扬之处吧!Prufrock最后不也听到美人鱼的歌声了么。至少,我已经登上了第二个台阶,看到了第三个的方向了。

rain rain rain

 胸口闷闷的。窗外淅沥沥的。

 谷雨的季节。把高楼打湿,把街上行人的雨伞打湿。把空气打湿,把人的眼睛打湿。

  或许湿的,不止是鞋,头发,还有白色衬衣。

  湿的还有那一段日子,那一种心境,那一截彷徨在街角的记忆。

 雨声更加猛烈了。伴着橘红色的闪光。肆虐者的威力,没有了山谷的空响,显得如猫的爪子搔痒一般。

 雨就像行迹飘渺的恶魔。参差的建筑阻挡不了他行进的步伐,咆哮的怒吼,惊吓了停在楼下的车辆。

 它们放声大哭,就如婴孩一般,却等不到父母的庇佑。

 每个生命都会这样被暴露在暴雨之下吧。接受猛烈的冲刷。

 只是有的生命,就如尘土一般,几滴雨下,就消逝得杳无云烟。

 但是,还是有那么一种生命的形态。即使被冲刺而来的剑雨射杀得痉挛抽搐,它还会坚挺着。

 它的眼看周围,已经模糊成一片。

 它的口中竟然还会逼出一道邪恶的笑,仿佛在享受着这畅快淋漓的颤抖。

The Anatomy of Moody Stasis 小情绪的解剖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走在大街上,你看着来往的陌生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少会露出兴高采烈的笑容。相反,大多数人都是阴沉着脸的。仔细读读他们的脸,你可以看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悲伤的故事、烦恼的故事。但是,他们都还是那样有力地踱着步子,精神抖擞地走着。这样,你会感叹,原来每个人都一样被生活所累。都在强忍着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心情都很平静。生活中的事情也都一般,没有惊喜,也没有悲伤。但是,这个时候心里总觉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的意义,开始会怀疑这样如同在一条无尽头的铁轨上行进,目的是什么,意义是什么。但是回忆起人生的得失,心情就会大受影响。这种行为,是犯贱、是无病呻吟吗?”

 

    初中时代,看过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记不得是谁说的了,反正是一位西方的哲学家。他说,困境能成就一个人,同时也能毁灭一个人。当然这句话道出了任何事物都具有二元性的本质。但是我更看重前半句。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处于困境之中。(其实现在也一样处于困境之中。或许正如尼采的观点一样,生命的本质,就是一种困境。)

一直觉得,人在痛苦之中,才能成就自己。因为痛苦能够使人深省,使人找到绝处逢生的勇气。所以我不拒绝它,甚至热爱它。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在大三的时候同一位朋友交谈的过程中。(或许我真应该读读尼采。没有看过他的书,偶尔发现他庞大的思想中的一块小石头,竟然觉得如此的亲近熟悉。)

在基督教中,上帝将人安置与伊甸园中。园中有鸟兽虫鱼,树木花草,原生态环境令人艳羡。亚当和夏娃也不用劳作,饿了有果子吃,渴了有甘泉喝。这样他们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在花园中任意徜徉、游憩。这样优渥的自然环境和优越的生活条件为他们的沉思提供了可能,然而他们却没能守住这样的天堂。或许是因为缺少苦难的体验吧。

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哲学也提倡人沉思,主要是在花园中沉思,在自然中沉思。在花园中忧郁沉思是当时的绅士们的一种潮流时尚。《第十二夜》中的Malvolio就是莎士比亚的对这种潮流的调侃。

十七世纪的诗人、哲人们也沉思。他们沉思自然,沉思天堂,沉思人类自身。只有郁结的心理状态才最适合这样严肃的沉思。Robert Burton作《忧郁的解剖》的目的就是要摆脱忧郁,文中贡献了治疗忧郁的几种办法。由此可见,忧郁真的是一种涉面广泛“世纪病”。然而它的流行远不只局限于浪漫主义时期,它存在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个体。

对于浪漫主义者来说,忧郁已经变成了一种宗教,一种精神安慰。在谈到拜伦时,海涅就写道:“他们因为他很忧郁而怜悯他。难道上帝不也很忧郁吗?忧郁正是上帝的快乐。”由此可见,如谈虎色变一样对忧郁嗤之以鼻的想法太过极端。忧郁本身也是一种快乐,快乐得让上帝都会时不时地啜饮几杯。

忧郁,是最能激发诗情的一种情绪。这也是为什么古往今来,催人泪下,寸断肝肠的诗歌才是绝唱。十八世纪的诗歌之所以暗淡得形迹难觅,正是因为对理性的高呼压抑了这种被认为是有害的情绪。但是这种情绪是压抑不住的,它压抑的只是一个世纪的情感,成就的是一个世纪的贫瘠。

Musset在《哀愁》一诗中就说,“我留有的唯一至宝乃是有时流过的眼泪”。在《十月之夜》中,他也强调:为了生活和感受,人需要流泪。雪莱也认为倾诉最哀伤的思绪的才是我们最甜美的歌。

在音乐中,舒缓忧郁的曲调更能引起共鸣,打动人心。当然,这可能和Adorno所说的rhythmically obedient listener和emotional listener有关。电影中的类型也是,人们对喜剧的青睐多半处于寻求刺激的心理状态,但是随着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过去,笑过之后,神经暂时放松之后,除了几句恶俗的笑话,什么也没留下。但是悲剧留下的眼泪和心脏的跳动,却是永恒的,深刻的。

本科的时候,一位教授美国诗歌的老师回首往事时充满感慨。他说自己曾经陷入婉约派的诗歌之中无法自拔,读得自己整天哀声叹气,郁郁寡欢,几欲commit suicide。后来他就改读豪放派的诗歌,顿时觉得岁月安好,人生明朗起来。

你可以选择笑,或者哭泣。就像你可以站着睡觉和趴着走路一样。基于众多浪漫主义者同样天性的热爱,我接受也欣喜这种气质。在这种种的情绪中,没有好恶,只要不至于对他人造成不快,能够帮助你成为一个比昨天更加丰富的个体。

莎士比亚的Orsino说, if music be the food of love, play on, give me excess of it. 我也想说,if melancholy be the tomb of wisdom,bury me in it!只要我抬起头,还可以看到太阳燃烧的方向。